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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作者：林宛央
公众号：宛央女子（ID：Apple1990-kun）
最近晚上睡前，又开始听欧丽娟和张国立主讲的《红楼梦》。这部好听的原因是，先给大家听全文版有声小说，再开始讲解。而且更注重小说本身的演绎，不把解说作为重点。我觉得挺好，因为读书，个人的思考还是很重要的。
因为我每次都是重头听，这次听到了贾宝玉和袭人初试云雨情，刘姥姥初进荣国府的情节。
从前，我读这一段，并没什么感触，只是隐隐觉得奇怪，怎么一开始就把袭人和贾宝玉的关系说得这么明白？
后来再读到王夫人抄检大观园，晴雯、入画、司棋等丫鬟，都因为男女之事被牵连，死的死，走的走，然后再想到袭人和宝玉那档子事，就更会觉得百思不得其解，真以【结果】论，袭人似乎要比晴雯她们更犯王夫人的忌讳？
后来《红楼梦》读的次数越来越多，就越来越觉得这里面的男女之事里总透着一些复杂和矛盾——比如，在荣国府，尤其是大观园，好像很避讳谈男女之情。
这种避讳到了第32回“诉肺腑心迷活宝玉 含耻辱情烈死金钏”几乎到达极致。
这一回的故事里，在很多事情上，都到了一个小顶峰——
林黛玉和贾宝玉彼此更确认了对方的心意，从此以后，林黛玉就再也没有因为对这段感情患得患失而耍小性子。我自己每次读《红楼梦》读到这一段，都觉得，其实林黛玉已经得到了她最想要的东西，所以后来她对很多事，早就不计较。
与此同时到达顶峰的，就是以王夫人为代表的，包括袭人在内的一群人对男女之情的避讳。
袭人阴差阳错听到宝玉诉肺腑，用那样极致的方式表达对林黛玉的爱，第一反应是惊慌和害怕，后来开始想办法想要阻止宝玉和黛玉之间男女之情的发生。袭人好像全然忘了，真要说有什么不才之事，好像她才是最先犯错的那个。
王夫人的忌讳当然也达到了极致。这种极致的表现就是，在这一章回里，和贾宝玉开了几句玩笑的金钏，因不堪受辱，跳井死了。
就读到这种情节的时候，难免就会觉得，至于吗？至于这么藏着掖着男女之间那点事吗？
好像写尤二姐、尤三姐的时候并不这么藏着啊，好像大家提到贾琏在外面的那些事儿，也都觉得稀松平常啊，以及贾赦摆明了说要让鸳鸯当小老婆，大家也没觉得多害臊啊？
甚至王夫人还不是总和自己的亲姐姐薛姨妈时不时谈到儿女的婚事，袭人除了和宝玉初试云雨情那一次，后来还不是再次越界，私底下在自己家和宝玉见了面。
怎么就到了林黛玉，乃至到了晴雯、金钏这里，就得犯这么大的忌讳。
我一开始总是想不明白这一点，后来听很多名家讲《红楼梦》，也总觉得，还是缺了点什么，总觉得并没完全说到我的心里去。
比如大部分的观点都是认为，其实也不是怕林黛玉犯了忌讳，而是王夫人早就选中了宝钗和袭人，所以自然要用那些传统道德观绑架林黛玉和晴雯，说到底是打压别人，不过是为了成全自己。
可是若说晴雯是黛玉的影子，所以一靠近宝玉就要受牵连，还勉强说得过去，但是金钏呢，还有后来的司棋呢，司棋甚至和宝玉没什么关系，她不过就是主动谈了场恋爱而已。
后来我看了《内闱》，看了《闺塾师》之后，再读《红楼梦》，我忽然意识到，其实王夫人那些人，怕的不是林黛玉，怕的不是晴雯，他们怕的是【情感觉醒】。
袭人和宝玉滚了床单，连晴雯都早知道了，王夫人这种一双眼睛牢牢盯住大观园角角落落的人，能不清楚吗？
可是她为什么不介意呢？
一是因为，袭人是宝钗的影子，曹雪芹先生通过这种写法想要告诉大家，王夫人选定的是宝钗和袭人，这也是一种草蛇灰线式的伏笔，贾宝玉、林黛玉和薛宝钗之间的情感走向，除了一开始的梦游太虚幻境，在真实的故事里，也在一开头就写好了。
后来也无数次的重复强调过。
二来则是，王夫人怕的不是所谓的身体接触，袭人、王夫人理解的不才之事，和作为读者的我，理解的【不才之事】根本不是一回事。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。
在那个极度维护封建父权的故事里，男女当然是要身体接触的，也当然要有婚姻的，除了婚姻也当然要有多重男女关系的，不然怎么繁衍后代，不然怎么靠各种复杂的姻亲，进一步巩固父权。
王夫人不忌讳袭人，最重要的原因里，王夫人虽为女性，但实则是维护父权的代表性人物，而袭人成为了非常合格的父权巩固系统里的【工具人】。
虽然袭人的争议很大，但我一直不觉得袭人是坏人，我还是那个观点，曹雪芹写《红楼梦》带着极大的悲悯心，他创造了那么多女性，不是让大家用来攻击和辱骂的，袭人有她的好，有她命运悲怆的一面，有值得读者怜惜的人性之暖。
她只是和无数普通女性一样，无奈的，没什么意识的，不自觉地就成为了父权系统的维护工具。
她的价值观是被塑造出来的。
而金钏、司棋、晴雯以及林黛玉，是有不同程度的觉醒的。或许她们中的有些人也并不清楚，自己身上那种与众不同的气息到底来自于哪里，但她们给人的感觉就是不顺从的，不配合的，不甘愿牺牲的，随时都要划破一点什么的，她们要求一点得到，一点公平，一点你情我愿，和情感有关，和阶层以及利益稳固无关的东西。
王夫人最不喜欢晴雯什么，就是晴雯身上的这种意识。
王夫人最忌讳林黛玉什么，就是林黛玉身上那种清晰无比的【觉醒】与【自我意识】。
在这个大观园里，想要活得快乐一点，就要少一点【自我意识】。
王夫人或者说封建制度喜欢的，是那个他们以为，听话的，好控制的【薛宝钗】。
林黛玉从前是很看不上薛宝钗的，因为她以为薛宝钗“藏奸”，但自从第42回林黛玉说了两句《牡丹亭》和《西厢记》里的词儿，薛宝钗私底下和林黛玉说了一堆掏心置腹的话之后，两个人就完成了彻底的和解，林黛玉也再也没有瞧不起薛宝钗的心思。
为什么呢？
因为她终于明白，薛宝钗的日常所作所为，比如选戏专挑贾母喜欢的，吃的也是专捡老人家喜欢的，并非因为她没有【自我意识】，而是，她早就觉醒过了，并且可能比黛玉更早体会到觉醒的痛楚，因此换了一种更圆滑的，既能应付别人，又能不伤害到自己的方式去生活。
我第一次读《红楼梦》的时候非常不喜欢薛宝钗，和黛玉一样，觉得宝钗谄媚。但是后来我渐渐觉得，薛宝钗的【时时为别人考虑】里，也有对那些父权世界里的【牺牲者】的悲悯，比如对史湘云，比如对香菱，也比如后来对黛玉，她都是真心的。
她和王夫人不同，她更相信女性都是命运共同体，她有人的意识，所以她能感同身受她们的不容易，生出【唇亡齿寒】之感。
只是，在【觉醒】之后，她选择了一边务实，一边守护。大家如果有兴趣，可以去重读第42回宝钗劝黛玉的话，就会知道她是一个多么清醒，对世事多么洞若观火的女子，只是，她知道自己无力改变，所以宁肯装糊涂。
但因为那一点务实，那一点装糊涂，她讨了王夫人们的好，就讨不了清醒者的好。可有时候想想，宝钗也不容易，她是真的在两种价值观夹缝里苦苦生存的人。她已经比很多很多人，都做得更好了。
而林黛玉，从始至终，身体虽然寄人篱下，但精神上从来没有存在于夹缝中。她是一贯的天真，一贯的对抗，一贯的要做个真正的人。这是林黛玉最最让人喜欢甚至敬佩的地方。
林妹妹从未软弱过。
林妹妹从不惧怕让人看到她的【觉醒】和【自我意识】。
所以，她注定会成为王夫人他们最忌讳，也最想打压的人。而至于袭人，她和宝玉睡就睡了吧，反正她在他们眼里，并不能算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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